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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6年第2期|唐慧琴:洁白的雪花飞满天(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当代》2026年第2期 | 唐慧琴  2026年03月30日11:01

导读

乡村生活的伦理随四季轮转而绵延,又因新科技与新理念的渗入,不断生发新的问题。从城里儿子家回到月亮湾当妇女主任的凌花,为了昔日好姐妹绵绵与蓉蓉之间解不开的矛盾而苦恼多日。面对新问题,既有的应对方式是否有效?主人公最终的选择,也蕴含了长期深扎乡土的作家唐慧琴,对于书写当下农村生活的思考。

唐慧琴,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高研班学员。曾在《收获》《十月》《钟山》《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出版长篇小说两部、小说集一部。作品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孙犁文学奖、《朔方》文学奖及河北省、四川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多次入选河北小说排行榜。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节选)

作者 | 唐慧琴

1

凌花从城里回到月亮湾,像是鸟儿出了笼子,囚徒出了监狱。这话她只能跟绵绵和蓉蓉说,跟别人是万万不能说的,她刚刚又当上了妇女主任,需要在村里维持家庭的和谐和脸面。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婆媳不和又不是从她凌花这儿开始的,也不会从她这儿结束。这种矛盾就像是田里的杂草,一茬一茬就这么延续了下来。凌花和儿媳妇的关系,时常也像弹簧一样绷得很紧。尤其最近两年,儿媳妇的职位越升越高,说话的语气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动不动就当着凌花的面数落儿子。哪个当妈的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受委屈呀,想当年,她可是月亮湾响当当的人尖子,一村子的大闺女小媳妇围着她转,谁敢给她一点脸色?最难受的是,憋屈也没地方说,住在鸽子笼似的楼房里,各家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谁有耐心听你说这些家长里短呢。

凌花在城里也认识了几个朋友,没事的时候也凑到楼下闲聊一会儿,但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话,谁也不肯把家里的矛盾和秘密说出来。儿媳妇一看到她们,回家就提醒凌花,县城这么小,到处都是关系网,稍微说话不慎,就可能得罪人。咱家没钱没势没背景,你帮不了忙,可别添乱啊。儿媳妇的话让凌花既生气又委屈,觉得她话里话外透着嫌弃的意思。可气归气,儿媳妇的“警示”还是有作用的。每次闲聊,她都小心翼翼的,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都像是过了筛子。这种聊天,就像水面上的油点,天上的云彩,聊完一拍两散,心里什么也没装下。

每当这个时候,凌花就特别想念绵绵和蓉蓉。在村里的时候,她们三个可是什么话都说的,谁家的儿媳妇待婆婆像亲娘,谁家的婆婆骂了儿媳妇半道街,谁家的儿子从外地领回个漂亮媳妇,谁家的闺女在城里找了大款对象,谁家的月季花开得比牡丹还好看,谁家地里的草盖住苗了……只要一有空闲,她们三个就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个不停。自己家里的事,更是竹筒倒豆子一点不藏,尤其蓉蓉,两口子床上的事她也说,三个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说完笑完,像泡了热水澡似的浑身轻松,干活的累心里的累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自从到了城里之后,凌花再也找不到这么痛快的感觉了。几年憋下来,她感觉心里就像长了芥藓似的难受,无数次地想回村里,好不容易熬到孙子上一年级了,她才把自己的想法提上了日程。但是,她也看得出来,儿媳妇对她回村是不赞成的。儿媳妇在单位是个小头头,下班之后经常有应酬,把孩子交给奶奶放心踏实。凌花就是再想飞,也得收起翅膀,但心底的火苗却一直隐藏着。

秋收之后,村里换届选举,新当选的支书希望凌花回来干她的老本行,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打道回府了。

一进家门,凌花就给蓉蓉和绵绵打了电话。

绵绵先到了,进门就拿起扫帚帮凌花打扫卫生。

好久不回来了,院里一片荒凉,地上的落叶有半尺厚,花池里的月季也被杂草吃得几乎看不见了。凌花和绵绵收拾了两个多小时,家里家外才干干净净了。

凌花把屋里的被褥抱出来晒到院子里的绳子上,然后烧了一壶热水,和绵绵坐在屋檐下喝她从城里带回来的玫瑰花茶,玫红色的花瓣在水里舒展着,像是刚摘下来的一样。

绵绵吹了吹水杯里漂着的花瓣说,你回来了,我就有说话的人了。

凌花也高兴地说,是啊,在城里我每天都想你们俩。

绵绵哼了一声说,你想人家,人家未必想你。

凌花朝门口看了看说,蓉蓉这家伙,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过来?

话音刚落,蓉蓉的电话来了,说她搞了满汉全席,让她们麻利过来。

凌花一阵高兴,还是蓉蓉想得周到。她起身对绵绵说,走吧。

绵绵撇了撇嘴说,人家就是心眼多,会巴结领导。

凌花瞪她,少说风凉话。

到了蓉蓉家门口,绵绵突然停下脚步说,家里还发着面呢,不蒸就酸了。不等凌花说话,就快步走了。

望着绵绵的背影,凌花突然感觉到,绵绵有点不对劲儿。

蓉蓉做饭还是有两下子,荤素搭配,有凉有热,摆了满满一桌子。

凌花给绵绵打电话,绵绵嘴上说马上到,就是迟迟不露面。蓉蓉把饮料满上说,咱们边吃边等。

饭菜快凉了,还不见绵绵进门。凌花又给她打电话,蓉蓉一把夺过来,恨恨地说,再不滚过来,就永远别来了!

绵绵总算是过来了,但心事重重的,不吃也不喝,屁股还没坐稳,又说电褥子忘了关,起身走了。

以往绵绵可不是这样,她说话靠谱,做事有准儿,什么事放在她身上,比吃了定心丸还踏实。像这般的不着调,这般的不通情理,凌花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蓉蓉。

蓉蓉赶紧说,我可没惹她,说不定是她心虚呢。

蓉蓉话里有话,凌花问,心虚什么?

蓉蓉说,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

凌花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一向口无遮拦的蓉蓉,怎么也变得吞吞吐吐了呢?

2

凌花从蓉蓉家朝回走,老远就看见绵绵站在自家大门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怀里的被褥像座小山似的挡住了她的半边脸,瘦小的身躯歪斜着,随时就要跌倒一般。

凌花心里一暖,快走几步,埋怨道,院子里晒着被子呢。

绵绵说,冬天日头不毒,我怕晒不透。

凌花开门,把院里晒着的被褥抱了进来。晒了半天的被褥虽然松软了,却还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绵绵把凌花家的被子抱到一边,铺上自己抱来的被褥。绵绵的被子虽然不是新的,但拆洗得干干净净,淡蓝色的底上开着一朵一朵的小菊花,洁白的花瓣像飘起来一样。

凌花用手抚摸着被子上的花朵,越看越觉得熟悉。

绵绵笑眯眯地说,这可是你买的啊。

凌花想起来了,这是绵绵结婚时她送的礼物,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绵绵还盖着。

绵绵脸上焕发着光彩,喃喃说道,我一直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大红大绿太俗艳了,只有小菊花才配得上绵绵的清雅。绵绵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你说说,就我这样子,咋就清雅了呢?可我就是喜欢这个词,月亮湾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凌花心里热辣辣的,当年的情景一下子就回到了眼前。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她和蓉蓉转遍了整个柳阳县城,就为了给绵绵买一件特别的结婚礼物。蓉蓉为绵绵选了一件缎子面的牡丹花小袄,说要让绵绵结婚那天变成一朵高贵的牡丹花。凌花左挑右选,给绵绵选了一条小菊花的被面。蓉蓉说太素了,不喜庆,但凌花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在她的心里,绵绵清秀娴静,单纯善良,就是一朵洁白的小菊花。

绵绵结婚那天,穿上了蓉蓉送的牡丹花小袄,虽然看不出高贵,却也妩媚艳丽。凌花送的被子在红红绿绿的婚床上特别扎眼,围观的人都指着被子窃窃私语。娘把凌花拽到一边数落道,哪有结婚送菊花的?凌花娘几次想把被子抱走,都被绵绵拦下了,她说,别的东西都可以拿走,唯独这条被子必须摆着!

凌花想起绵绵那句话,心里暖融融的,她招呼绵绵脱鞋上床,把电热毯开到高挡,不一会儿,屁股下面就热了,和小时候的热炕头一样,两个人的脚在被窝儿里碰了一下,都笑了起来。

绵绵瞅着凌花,端详了一会儿说,还是城里好啊,你越活越年轻了。

凌花看着绵绵的脸,虽然多了些皱纹,但眉眼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她拉起绵绵的手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啦?没你在,蓉蓉像个蔫萝卜似的,饭也吃得没滋没味,就是为了我,你也该一起坐坐呀。

绵绵低着头,一声不吭。

凌花笑了,这才是她熟悉的绵绵,一旦理屈了,就低头不语。按着以往的经验,只要给个台阶,她也就顺坡下来了。于是,凌花就说,回头我整几个菜,咱姐儿仨好好聚一聚。

绵绵抬起头,仍旧一声不吭,眼神飘忽不定,像隔了一层雾,罩了一层纱。

在凌花的心目中,绵绵和蓉蓉就像两汪清水,她一眼就能望到底,但此刻的绵绵,却让她有了一种看不透的神秘和陌生。她不由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用命令的语气说,就这么定了。

凌花以为绵绵会说“好的”,或者点点头说“菜我整,你别管了”,没想到,绵绵甩开凌花的手,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我才不和她一块儿聚!

凌花惊诧不已,这俩人到底怎么了?竟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她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绵绵和蓉蓉闹矛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小到大,她们今天香了明天臭了,分分合合,家常便饭一样。每一次都是凌花夹在中间,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其实,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二十大板,两人就乖乖地握手言和了。即便是蓉蓉抢了绵绵对象这样的大事,凌花烙饼一样折腾了半月,又让她们和好如初了。

凌花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问绵绵,你跟我说说,你和蓉蓉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她不对,我拿笤帚扁她;若是你不对,我拿铁锹拍你!

这是凌花解决矛盾惯用的套路,屡试不爽。她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不灵了。绵绵猛地把腿盘起来,坐直了身子,昂头挺胸地说,说说就说说,我就看不惯她嘚瑟的样子,快五十的人了,一点也不稳当。吉柱在外面吃苦受累,她在家里一点也不知道省细,三天两头拿快递,家里都能开超市了。

凌花吓了一跳!这哪里是绵绵该有的样子啊。以往的绵绵,说话柔声细语,走路也怕踩死蚂蚁。她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炮筒子一样的人,倒是和蓉蓉十分神似。她不由说道,你和蓉蓉换魂儿了?

绵绵不接凌花的话,只管继续朝下说,我最看不惯她老黄瓜刷绿漆似的装嫩,一天天在直播间搔首弄姿,引得一群骚男人围着她取乐。俩孩子都到了结婚的年纪,连个提亲的都没有,愁得吉柱的头发都白了,也不见她着急。你说说,有这样的婆婆,谁家的姑娘愿意进门?

绵绵满脸涨红,眼里冒火,突突突说了一堆,跟平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判若两人。凌花看出来了,绵绵对蓉蓉的不满到了骨子里了。但是,她越听越纳闷,绵绵说的这些,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个人私事,跟她绵绵没啥关系,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呀,更犯不着这么急赤白脸地数落人家。凌花算是明白了,这么多年了,这俩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泾渭分明,没有她在中间调停着,说不定哪一天真就撕破脸了呢。

凌花心里有数了。这种状态下,她不能插言,得让绵绵把话都说出来,心里的疙瘩掏出来了,她也就畅快了。

凌花下床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绵绵,一杯自己捧着,两个人手上都冒着热气。绵绵喝了口水,不好意思地说,我话多了。

凌花打趣道,你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了。

绵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色慢慢平和了下来。凌花察觉到了绵绵的变化,真心实意地说,咱仨坐下来,好好叙叙旧,行不行?

绵绵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尽管凌花知道绵绵有点犟脾气,但还是有些不高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蓉蓉即使再不好,还有她凌花呢,怎么说也该给自己个台阶下啊,这样不依不饶的,到底算是跟谁过不去呢。

凌花的眉头皱起来了,她觉得绵绵过分了,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通了。凌花生气时可不藏着掖着,她该圆的时候圆,该方的时候方,该有棱角的时候,就必须有棱角,而且还要棱角分明,不然月亮湾一千多口子的人,凭啥选她当妇女主任呢?

凌花毫不客气地对绵绵说,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说句公道话。你的话也对也不对,对的是你说的都是实话,蓉蓉的一些做法确实欠妥,说实话,我也看不惯,尤其是在“快手”上发的一些作品,实在不咋地。前几天听说她丢了个手机,在“快手”上骂了人家祖宗八代,骂的话像从茅坑里掏出来的。不就是一个破手机吗,能值几个钱,真给咱月亮湾丢脸!

绵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气愤地接口说道,真该找针把她的臭嘴缝起来!

凌花说,是啊,不瞒你说,支书都看不下去了,让我说她呢。不对的地方是,不管怎么样,这些终归都是人家的私事,妨碍不到别人,就跟你不愿意用智能手机一样。所以呢,做人要大度,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不能一棒子把人打死。还有,月亮湾谁不知道,咱姐儿仨比亲姐妹还要亲,有啥话不能敞开说呢?背地里说三道四可不好。

凌花的话虽然不像年轻时那样火力全开,可也句句带刺,绵里藏针,直说得绵绵红了眼圈。

凌花心一软,赶紧自嘲道,在城里憋坏了,逮住了说话的机会,刹不住车了。

绵绵擦了擦眼角说,凌花,你虽然说得难听,但理儿都对。很久没人这么掏心掏肺地跟我说话了,我听着难受,可心里痛快。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有你在,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子了。

绵绵的眼里掉下泪来,她一边抹泪一边小声说道,我也愿意和和气气的呀,也愿意跟从前一样呀,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凌花大吃一惊!她看出来了,绵绵和蓉蓉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很难说出口的事。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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