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3期|提云积:蜻蜓落
蜻蜓依然在飞。
许久没有看到它们了,它们和消逝的时光一样,是突然不见的。
准备过马路,绿灯闪了第一下,想在红灯亮起之前过去。踏上斑马线,跑到马路中心的双黄线地带时,发现地面上躺着一只蜻蜓。眼睛的余光一扫而过,脑子里错综复杂的神经线好像被它绊一跟斗,一恍的停顿,竟然又拧回身,弯腰从地上捡了起来。直起腰时,发现车道上方的红灯闪了最后一下,绿灯亮起,有车已经响起喇叭声,听得出司机的不满。
一脚跳到马路牙子上,才顾得上仔细看一下手里捏着的这只蜻蜓。青绿色的花纹,个体比较大,透明的双翅直直地伸展着,被理不清走势的花纹分割的支离凌乱。两只硕大的复眼覆盖了整个脑袋,甚至是可以理解成,眼睛便是蜻蜓的脑袋。复眼透射着圆润的光泽,我的影像对应在复眼上,有黑灰色的样子映在上面。从它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恐惧,甚或是不能表达的冷漠,硕大的眼睛里,晃着外部世界给予它不同的一个个光点。肚子伸得极直,已经没有了弹性,有青绿色的花纹环围。
蜻蜓应该是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它出现在马路上来自多种可能性。或许是正在飞翔,生命骤逝,从空中飘飘忽忽地落在地面上;或者是在别处正要从一段树枝和花草上飞起时,便丧失了生命体征,被一阵风刮到了这里。少时捕捉蜻蜓的经验,判断一只刚捉住的蜻蜓是否还活着,需要看它的咀嚼器官,也就是嘴巴是否还会蠕动。我盯着它的嘴巴看了一会儿后,才判定它已经是一具尸体。不知道是否应该替蜻蜓庆幸,它躺在车来车往的地面上,没有被碾压成尘,弱小的身体,没有出现任意的残损。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对一只躺在地上孤零零的蜻蜓感兴趣。我捏着蜻蜓纤小的翅膀赶回家。深秋的小城,路面上会经常遇到一只躺着的昆虫尸体,最多见的是僵硬的鸣蝉,还有挂在绿化带上不会飞舞的蝴蝶。蜻蜓却是少见,可能这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
在乡下工作时,办公楼有一个硕大的前厅,铺了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石材的性质比较好,现代化的打磨工艺,将石头隐于内里上亿年的时光拉扯出来,反射得柔和的光里却透着冷漠的气息,在一个恰当的角度,会呈现出一片水面的样子。办公楼挨着田野,上班时间会敞开了大厅的双扇玻璃门,便不时地有飞鸟进到大厅里来,给工作人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得引导它们自行飞出去。
有一日,记得清楚,是在一场雷雨后,一只蜻蜓飞进了大厅里,我正坐在电脑前写着一段无关痛痒的文字,眼睛的余光里有一个影子在大厅里不断起起落落,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我承认,我是一个好奇心比较重的人,对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有追究根源的兴趣。我从电脑上移转视线,看向那个影子时,才发现是一只蜻蜓。它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用自己的尾巴点一下,再点一下,看得出它的坚持。只是,飞到大厅里的蜻蜓只有一只,不似少时看到的蜻蜓点水,都是两只首尾相连在水湾里一边飞翔,一边不断地用尾巴点击水面,作为回应,水面上会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知道,蜻蜓有没有感觉到大理石地面的硬质,即便是再柔和的光也充满了冷意。蜻蜓飞走的时候,我追随出去,发现它从院子里丛生的花树上飞过,去了邻家的办公楼。两栋办公楼相挨着,大门都面对着田野,楼后一条笔直的大街,大街北面是整个镇区。稍顷,便听到另家办公楼里发出了喧闹声,哎呀,是一只蜻蜓。作为回应,有一个声音响起,它把地面的反光当成水了。
小城难觅敞开的水面,蜻蜓是如何进入城区的,不得而知,它是小城里的迷失者。蜻蜓被我带回了家,我把它放在一本文学期刊上。期刊的封面简单,绿黄的油彩形似随意涂抹,让我想到这是无垠的田野,还有一汪无尽的水面。田野里有植物即将成熟的气息,翻卷麦浪,或是稻花飞扬;水面上是卷起的水波,甚至是一尾跳出水面的大鱼正在摇头摆尾。这里是不是蜻蜓寻找的家,或者是它穷究一生寻找的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田野。没人能给予明确的答案。
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不是这只蜻蜓最好的归宿。它一直占据着这本期刊,在我写完一段文字的时候,会偶尔拿起它仔细审视一番。直到有一日,我的无意之举对它造成彻底的伤害。文本中有一个词,需要明确它的具体指向,搬出了厚重的大辞典,翻检后直接放在了期刊上,已经忽视了蜻蜓的存在。厚重大辞典的重量压碎了蜻蜓的躯体,待我想起拿走大辞典时才发现,蜻蜓失水的身体已经零碎,只有两对翅膀还保持着原有的样子。头部,或者是眼睛只剩了一个空壳,身体的其它部位几成齑粉,寻不到丁点儿原始的样子。
现在,我承认,将蜻蜓带回家,是为了少年时期对蜻蜓所犯的过错进行救赎。我甚至想过,如果有可能,将它送回我的少年时期,那段时光,是我一直不能割舍,也不愿割舍的。想必,蜻蜓会明白我的本意,它的彻底离去,是为了更好地寻找曾经的故地。我长时间地盯着它留给我的那双无缺的翅膀,面前幻化出它飞翔的影子,一直飞到无尽无垠的时光深处……
一场过晌的暴雨消减了活力之后,蜻蜓们再次出现。起初只有星点几只,片刻的功夫便是集团军,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村庄里,能听到它们的羽翅振动空气的声音。它们出现的很突然,我在大街上的水洼戏水时,它们伸展着好像永远不能合拢的翅膀就出现了。那时,我们一大帮孩子正在合力准备把一个大水洼的旁边开出一条水路,引向路边的水沟。
雷雨已经远去,刚才还在头顶盘桓的乌云,追随着天边的那道彩虹飞得越来越远。残留的阴云还带着浓重的水汽,太阳偶尔露出来,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被热火舔了一下,油腻腻的汗珠马上冒了出来。零星的雨丝没有边界感,四处散落,地上到处是被雨水临时浇灌的水洼,空气里氤氲着湿漉漉地水汽。
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回到村里,它们从去年深秋自村庄出走后,落地为草,经过风霜雪雨洗礼,再次回归种子的本质,以庞大的数量获得农人的赞美。玉米苗已经长到脚踝高,它们会同那些田野里的杂草,重新填充了空阔的田野,描摹了新一轮生机。
过去的麦季给村庄带来了丰收的狂欢,暑季来临,雨季也跟随着来了,村庄在雨季里变得静默,它也需要一场大雨的彻底浇灌,默默地生长。暑季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过晌,乌云便从村庄北方的天空飘了过来,看不出它们行动的速度,雨来得好像比乌云更快、更早一些,雨点儿打在脸上,抬头看天色的时候,乌云还在村庄北面的天空上。一阵风来,乌云霎时便来到头顶上方,雨开始急骤。此时,闪电在眼前落下,雷声闷闷地响着总是拖了后腿,把在大街上的人们,还有那些四处闲逛的鸡、鸭、狗们赶回家。乌云走的时候,风还在,贪玩的雨丝只留了星星点点,雷声一直在耳边回响。
大街上空寂,听不到鸡犬之声,往日躁唱的蝉们也禁闭了声息。燠热的时光变得漫长,并使身在其中的我益发难耐。偌大的世界并不因为还有残存的雷鸣变得躁狂,相反地,在间歇雷鸣里,周遭一切更显安静,无处不在的风都好像不存在一般。
眼看着一洼水被路旁的水沟彻底接纳,水沟通向村外的水湾。雨水不断地汇聚,随时涌向水沟,水沟给予水流前进的方向,带着村庄的一些积尘,还有一些善于滋养万物的物质,被雨水裹挟着一起流向村边的几个水湾。村庄在莱州湾南岸,海潮如果遇到强势的北风,或者是天文大潮时,会沿着那些遍布村庄周边的水沟灌进村庄里。即便如此,人们也没有什么怨言。倒灌的海水会有海物跟随涌进村子里,如果是在晚间,院子里的灯光会吸引了海物顺着院子预留用来排水的阳沟跑到家里去。
突然而至的蜻蜓给孩子们拉升了更多的兴奋值,水洼已经失去了戏耍的意义。何况,孩子们的精力旺盛,他们关注的目标具有不确定的跳跃性。作为曾经的少年,有时候也会怀疑,那些欢悦的时光里,对一个游戏为什么不能保持长久性。
蜻蜓们离开岸边的家跟随着大雨四处流浪。它们沿着通向村外的水沟回到村子里,大雨将村子里孩子们的狂野因子催醒了。雨势还没有消散,大街上已经有了戏水的孩子,有清脆的童谣被不同的嗓音唱响: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学会那些童谣的,学会后便不能忘记。还有一首童谣是关于蜻蜓的。现在,蜻蜓听从雨水的召唤,离开水湾来到村子里。孩子们玩够了水洼,便开始追逐蜻蜓嬉戏。蜓蜓、蜓蜓,落落,下来麦子吃大饽饽……童谣类似于一种祈福仪式的祷词,只是孩子们心智尚不完备,我们不知道这首童谣是人类为蜻蜓挖得一口陷阱。大饽饽是早年乡间最好的美食,理所当然地,大饽饽做了捕获蜻蜓最好的诱饵。麦子再次落草需要暑季过去,深秋后落地为草,再次收获却要等至来年,那时蜻蜓们早已进入新的轮回,新一轮的生命肯定不会记得这一世孩子们曾经对它们许下的承诺。
现在想来,水洼是被动接受少年给予它们的多种未来,引向水沟,流向村外的水湾;或者是被孩子们的双脚践踏出水花,直到水洼里的水被踩踏一空。而会飞翔的蜻蜓可以与少年相互玩乐,从少年的主动,到蜻蜓的被动,在这个嬉戏过程中,蜻蜓的被动地位,注定它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很快的,有少年从家里拿出了竹扫帚。竹扫帚有着多种用途,它属于场院时,可以用来清理,用于扫除晒干麦子上浮着的麦糠;它属于庭院时,可以充分发挥清扫功能,使庭院清爽干净整洁。乡间的游戏具有主动传承性,孩子们尚牙牙学语时,看到大孩子们利用竹扫帚捉蜻蜓时就在脑子里留下了不能磨灭的印象,在至随着时光逐渐长大,便无师自通的拿着竹扫帚出了家门。
蜻蜓们没有意识到孩子们的行为对它们会造成伤害,或者是过高估计了它们的飞翔能力。看过一个资料,作为仿生学的直升飞机,也没有完全掌握蜻蜓的飞翔技巧。蜻蜓在这世间飞翔了亿万年,它出现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的时间比巨大的恐龙还要早。恐龙因为气候恶化灭绝了,蜻蜓还在,这只能是说明,蜻蜓具有足够强大的生命力。
孩子们瘦弱的身体还没有竹扫帚高,看得出他们都极为吃力,细弱的双臂摇摇晃晃地举着硕大的竹扫帚,竹扫帚头部的重量应该大过孩子们的体重,它处于高空时,对孩子们造成了泰山压顶般的重力,便不能保持稳定的平衡,有的在追逐蜻蜓的时候,脚步踉跄,如醉酒的大人们走路一般。没有竹扫帚的孩子欢唱着:蜓蜓蜓蜓落落,下来麦子吃大饽饽……
捉蜻蜓的游戏更多像是一场古时的狩猎活动。在狩猎之前,需要举行祭祀仪式,并吟唱祷词。竹扫帚在孩子们如同节日般的欢呼声中落了下来,蜻蜓已经看到竹扫帚的影子,在空中急停,立转,逃离了竹扫帚的猎捕范围。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掀开竹扫帚,下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站起来的时候,先四处寻找蜻蜓在空中所处的位置,这次学了小心,看定蜻蜓多的地方,将竹扫帚使尽了吃奶的力气高高地举起,憋住呼吸,慢慢地靠过去,迅疾将竹扫帚再次捂了下来。
竹扫帚落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有一瞬间的安静,一双双小眼睛盯着落在地上的竹扫帚。间歇的停顿,使孩子们的期待值飙升到十二分,迅疾围了过去,这次没有令孩子们失望,竹扫帚下有两只蜻蜓,一只被死死地压在下面,另一只在竹扫帚的边缘,被竹扫帚的一根枝子勉强压住了翅膀的一角。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掀开竹扫帚,被压住的蜻蜓已经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而另一只得命运之神的眷顾,在孩子们掀动竹扫帚的时候,一个腾身重新冲向了天空,在孩子们的惋惜声里,直向高空飞翔而去,眨眼的瞬间,在高空变成了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我曾经拥有过一只独属于自己的蜻蜓,它被大孩子玩腻后交到我的手里。大孩子们对它动了一些手脚,一根细线,一头穿过两对翅膀的中间位置,仔细地打了一个死扣,细线极长,另一头绑在一根细棍儿上,这样可以给蜻蜓一个飞翔的空间。不知道大孩子们是如何捉住它的,它的翅膀还保留着飞翔的能力。我如获至宝,往日,我们小孩子们捉住的蜻蜓都是残缺的,翅膀、肚子、眼睛无一完备,玩耍过后,都用来喂了家养的鸡。
蜻蜓的活动范围取决于我的行动能力,它离不开我周围一米开外。我曾经跟随着它的飞翔奔跑,蜻蜓起初以为是自己获得了自由,然而那条细线会时时提醒它,它的想法是徒劳的。后来,蜻蜓就不再飞翔,我把小木棍儿伸出去,它也不再飞翔,如同死去一般,垂直地悬吊在那根拴住它的细线上,偶尔地动一下,也只是如微风轻过,吹拂了一样。飞翔了亿万年的蜻蜓被人为剥夺了飞翔的自由,与死亡有什么差异呢?我那时没有想得这么深远,只是单纯的拥有它,才能满足我对拥有一只蜻蜓的渴望。它的飞翔给予我的意义,可能比蜻蜓自由飞翔的意义更多一些。
最终,在我手上的蜻蜓也逃脱不了被死亡的命运。
没有人能告诉我蜻蜓的家在哪里。问烦了,大人们会说,蜻蜓的家在水里。我知道大人们说的水里就是说村庄周围的那些水湾。水湾是一个村庄的宝库。村里的老人无事时,便聚在代销点前的空地上扎堆谈古论近,他们的话题有时候会说到那些水湾。有的说,有湾有水才是好风水;有的说,不管什么(万事万物的意思),离了水都不行。蜻蜓是怎么看待水的?没人知道,不过人们可以根据蜻蜓的一些生活习性求得水于蜻蜓的重要性。
我有很多很多次,亲眼看到蜻蜓们在水湾边上娶媳妇。水边生了许多野草,有开着琐碎紫花的罗布麻,有在叶腋里开着细小紫花的扁竹竹芽(学名萹蓄),有开着琐碎白花,或者是白色中隐着淡紫色的瓜露(学名萝藦),有可以在春天抽取嫩心吃的白茅,我们俗称为“茶叶”;有绿叶葳蕤气味独特的艾蒿;还有能长出蒲棒的蒲苇,我们叫作蒲子。夏天的时候会摘了蒲棒回家,晒干后,晚上点燃了用来祛除蚊子。
水湾边生长更多的是苫子,有的长在岸上,有的生在近岸边的水里。待我识字后,知道它们叫作芦苇,现在知道,它们可能还是荻,或者蒹,再或是葭。只是后来,村子边上的水湾被填埋,村人们在垫出的空地上盖了房子侵占了芦苇们生活的地方后,它们就逃逸到不知何处去了。芦苇的花朵是芦苇的宿命,它们的漂泊是被动的,取决于人类对它们的态度。后来,在我把一束芦苇修长的花束,插在一支敞口、大肚、长颈、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后,它就一直生活在我的生活里。
平时看到的蜻蜓有赤红色的,有黄色的,这两种颜色的最普通,也最多。有一种健壮的,青蓝色,不多见;还有一种弱小的,需要近前了才能看清它们的眉目。赤红色的被孩子们叫作“媳妇”,青蓝色的叫作马僚,黄色的和那些弱小的被孩子们叫作蜓蜓。后来才知道,蜻蜓是两种飞行昆虫,蜻是蜻,蜓是蜓,它们如人类一般属于一个大的村庄,不属于同一个原生家庭;而那种弱小的,外形相似了蜻蜓的叫作豆娘。
杨万里有两首写蜻蜓的诗词,其中一首写到: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在早年的北方,荷花是养在精致的细瓷水缸里,专门用来观赏的,便极难见到蜻蜓俏立荷花的景趣。水湾里没有荷花,蜻蜓们只能是落在芦苇上,或者是其它野生植物上。有一年,村里在水湾里养殖了水葫芦,用来养猪。水葫芦有个好听的名字凤眼蓝,我没有看到它开的花,记忆里只是覆盖了大半的水面,水面之上是生长茂盛肥厚肉质的叶片。水湾是孩子们的天堂,也是孩子们的地狱,大人们严禁孩子们下水。夏天的太阳火热,水湾对孩子们充满了诱惑。大人们寻过来时,孩子们都会避到水葫芦覆盖的水域去,随手抓几株水葫芦盖在头顶上,不敢出任何声响。
沸腾的水面安静下来。刚才受了孩子们的闹腾飞得无影无踪的蜻蜓飞了回来,继续它们娶媳妇的游戏。它们首尾相连,后面的蜻蜓不时地在水面上点一下,再点一下,平静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晃过几个模糊的圆圈,四围里扩散而去。有两只蜻蜓落在了我面前的水葫芦上,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不受任何束缚的蜻蜓。前面的蜻蜓尾部后翘,形成一个半椭圆的弧度,腹部的末端搭在后面蜻蜓的头部,作为配合,后面蜻蜓伸出三对腹足扶住前面蜻蜓的腹部,同时把自己的尾部竭力伸向前面蜻蜓躯干与尾部相接的部位,好像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所在。前面的蜻蜓翅膀稍向下倾斜,后面蜻蜓的翅膀斜向背部。它们组成了一个椭圆,在今天想来,类似于一个“心”形。这是它们之间对爱的表达方式,直观,优美,甚至是毫无顾忌的,这是神圣的生命赋予它们的,一切都是在自然状态下进行的。
我不能给予它们任何的伤害,它们那么多的眼睛,也没有看到我的存在。或者是它们给予了我绝对的信任,让我想到之前对它们所做的种种举动是罪恶的。它们再次飞起来的时候,后面蜻蜓的尾部复位,还是继续保持首尾相连,飞向水面,继续进行着点水的游戏。
村庄的西北角有一个特定的区域,少时听来,不知这个名词的具体指向,以为是那个水湾的名字,每每提及时,总是会想到一片水。歇马亭,但从字面理解,是旧时临时供远路行人遮阳休憩的地方。也难怪,亭子早已无存,人们说起的地方,只是歇马亭曾经在那里站立过,那个地方临水,或者是歇马亭所在的地方沉陷被水淹没。只是,在今天,我对这个名字生了联想,或许是歇马汀也不是没有可能。汀,是水边的绿洲,水边植被茂密,正是行马休憩吃草的绝佳良地。可以想象,遍地绿茵,葳蕤茂密,天涯古旅,一人一鞍,一水一阳,蜻蜓绕顶,所有临水的意义都在绿色中被无限放大。
这么一幅优美的画面如果配以画外音,应该是那首少年时期被不断唱响的童谣,只是现在想到,不要是陷阱,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蜓蜓,蜓蜓,落落,下来麦子吃大饽饽……
【作者简介:提云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多次发表于《天涯》《山花》《山东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数十家文学杂志,出版散文集《时光暗影里的皱纹》。行文求思想性,注重人文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