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全鹏:开往远方的木船(中篇小说 节选)

孙全鹏,1985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理事,周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代表。出版长篇小说《幸福的种子》、小说集《幸福的花子》《西瓜熟了》《总会有人想起你》等。在《中国作家》《四川文学》《山西文学》《山东文学》《小说林》《当代人》等刊物发表作品100余万字。短篇小说集《幸福的日子》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曾获第六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
一
曹亮坐在养鸡场的过道里,任雪花舞动着一片一片斜着落下,那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他的心上。养鸡场离陈城不远,建有二十多年了,被抛弃在一片废弃的田地里。红色的砖头裸露在墙外面,生锈的钢筋矗立在窗户框子里,残缺的破玻璃依旧镶嵌在铝合金中,碎玻璃渣子落在地上,上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养鸡场是一排一排的大筒子房,中间还有一组一组的鸡笼子,上料机的电机早被人拆卸掉了,出粪机的一条钢丝梗断了,耷拉在下面的鸡粪池里。房子里现在四处漏风,塑料布像摇动的小旗,风一吹呼呼作响,风干的鸡粪粘在水泥地上,形成了高一块低一块的硬块。
怎么说呢,这个冬天的夜晚刮着风,脸都吹得发紫,但曹亮不动,他就坐在一块砖头上,像一尊静止的雕像。他眼睛凝视着前方,雪花在头发上化成了水,头发湿了,又有雪花落下来,慢慢堆积在上面。在他左手边,有一条秃尾巴黄狗,屁股坐在地上,前腿立起,好像也望向远方的夜空,一动不动,呆立着坐在地上,连舌头也不哈哧哈哧吐出来。雪花落在狗的毛发上、落在狗的眉毛上、落在狗的脸上,雪下得还不算大。不远处的夜空中隐约有烟花闪耀着光芒,然后砰一下爆炸了,闪现出花的形状,消失后又传过来砰的一声响,半空中再闪现出一个花的形状。其实,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就过年了,有人已经放烟花,即使雪天也不例外。夜空有了焰火,升腾的火焰燃烧起来,将军寺河也映出了火焰般的烟花来。
和曹亮、大黄狗一样,王老二也静坐在那里,他脖子里挂着一串“黄金”链子,鼻子下的胡子没有刮,乱蓬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胡子上、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他的心上。王老二坐在曹亮的右侧,他嘴里的半截烟在燃烧,身边烟屁股一根接着一根,堆在一起。那烟雾向天空的方向升腾而去,一股股烟气也不停留,有时候偏斜的,有时候直直的,雾气腾腾的,随风摆动,不一会儿消失到雪花中,消失在夜色里。王老二的衣服上有些破碎,扣子早没了,他把衣服压住,紧裹着,算是保留着衣服里的热气。
将军寺河的水并没完全结冰,从表面来看河水没有波纹,但轻轻向前涌动着,靠近岸边的木船有时随水波有规律起伏。在最上面隐约有了一些冰碴子,不过那木船在沉静着,有一根绳子拴着,上面也落下一层白雪。大地在沉默着,田野在沉默着,将军寺的河水在沉默着,连雪也在沉默地落下,没有人划动木船,但那木船一直都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静静地。
二
后来,王老二依然不服气,他见人就吹大气,两只手舞动着说:“要不是怕撞倒老大娘,我早就跑掉了,老刘那货不可能近我半个身子。”停了一下,他又张大嘴巴说:“你不知道,我不可能被抓住的,那天只是一个意外,不过还是差一点儿嘛,差一点儿就不算。你也不往方圆几里都打听打听,我怎么能被抓住呢。”
其他本领不敢保证,在逃跑方面,王老二确实有这方面的底气,多年来他练就的这套本领可不一般。广场上有散步的、有画泥泥狗的、有制作压缩馍的、有抱孩子的、有卖玩具的、有贴屏保的人,还有三轮车、鸡蛋灌饼车子、装压缩馍的架子等到处都是,但这影响不了王老二的逃跑路线,只是影响了逃跑速度。广场上尽管有家长接孩子的电动车抄近路蜗行,也有正摆摊卖泥泥狗的大娘,有和卖布老虎的摊主还价的女人,也有提溜着一兜子压缩馍说说笑笑的游客,十几个大妈正围成一圈舞动着跳担经挑。广场两侧有烤串的,卖鸡蛋灌饼的,也有打烧饼的,也有个老大爷摆了个卦摊,没人过去找他算卦,他握着一本《易经》看,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王老二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上落满了纸屑,胡子像杂草一样,嘴里还不住嚼着什么,手里握着半块烧饼,拼命往前跑,等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他又灵活地拐个弯,像兔子一样跑掉了。穿着厨师服的烩面师傅老刘也没有停,他憋足劲儿往前追,后面还有他店里的伙计小张,小张显然没有多少劲儿,跑不了多远就停下来,歇歇,喘气。怎么说呢,师傅老刘胖不假,但他真往前憋足劲儿冲,他确实想早点抓住王老二,狠狠教训他一下。
广场有人停下来,哈哈笑着看热闹。卖压缩馍的大妈赶紧挪动摊位,把压缩馍连托盘一起端到另一侧,怕撞倒了馍;卖泥泥狗的老大娘用手挡住,怕有人碰倒摔碎;就连烤面筋的大爷也大声喊叫着“你长眼没有,也不照护着”,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严厉;有个骑电车的母亲差点撞到身上,赶紧刹了车,后座上的小孩身子猛地贴紧了她的身子,那女人嘴里气呼呼对几个追赶的人说:“你这眼是出气用的呀!”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王老二经常这样,而烩面刘师傅有几个钱不假,但那家伙太小气,如果吃饭时少给他一个毛壳子,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样。人群中大家也不帮忙,知道又是追王老二,广场上的人们只是静静看,也没有人动手拦,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更多的人也是在间接支持王老二。那几个唱豫剧的老人也停止唱戏,也许是唱累了,正好可以喘口气,现在碰到了更感兴趣的话题,那老人们伸出手指头指着王老二几个人看,还有个老太太扭过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眉毛都快挤到一起。
向北跑了三四百米,王老二像泥鳅一样终于消失在废弃的建筑工地里,几个人望着沙子、水泥和到处乱堆的建筑材料,感觉不太好找王老二。为首的是烩面刘师傅,后面是厨师,穿着白色厨师服,还有一个没跟上。
刘师傅嘴里嘟囔道:“奶奶的,又让你给跑了,吃霸王餐。”
“回去吧,还要做生意。”后来跟着的年轻人说。
这时小张才跟上来,嘴里高声叫着:“人跑哪里去了?”
刘师傅踢了小张一脚,小张往后侧身子一躲,退两步,刘师傅又是一脚,正好踢中屁股,那人捂着踢疼的屁股,直咧嘴。刘师傅说:“每次你都拖拉,别再装了。”三个人骂骂咧咧走了,刘师傅扔下一句话说,显然是扔给王老二的:“下次让我抓住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年轻人附和着说:“没你的好果子吃!”
夜色慢慢笼罩着大地,拖着长臂的吊机横在高楼上,水泥袋子、小铲车和黄色的安全帽扔在沙堆上,斜拉的白电线从高空中穿过,工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工房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也有人骑上电动车离开,回到不远处的村子里,第二天依然过来干活儿。搅拌机停止了运转,塔吊不动了,上面挂着的小旗子不住摇动起来。一个拖拉着棉鞋的老头没走,应该是看场子的,端出冒着热气的饭来,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想找地方坐。一阵风吹过,扬起了沙土,那老头赶紧用手护住了碗,风小了,又扒拉着饭吃起来。王老二从一堆木板后走出来,先是看了看周围,发现刘师傅几个人应该是走了,才放心地混在人流中。工地上很多人没有一个搭理他,甚至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注意他。他捡起地上的一个烟屁股,翻过来看看,他拿在手上,左右张望一下,好像没人看他,他衔在嘴里,用火点燃,再用力一吸,又吐了一口仙气。他已经忘记刚才被人追打的样子,现在他是神仙一个,不,是赛神仙一个。
那烟雾升腾起来,晃晃悠悠向天空弥散开来,无边的黑夜很快吞噬了一切。有一瞬间,好像听到有一个孩子的哭喊声,还有打斗声,王老二没听太仔细,他也没有闲工夫听,管不了这么多事。不远处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灯照向前方,形成了两条白亮的灯柱,车里有两个人,好像在争吵着什么。那车牌号他是熟悉的,尾号886,好家伙,那车就是化成灰烬他也认识。拜拜了!十年前,就是这辆该死的车拉走了他的女人。王老二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凑钱给他成了家。王老二有个妹妹,嫁到了外地,在南方,离家远。王老二刚结婚没几年,村里人都说,养儿防老,但王老二懒,那几年爱赌博,媳妇李英跟他过了五六年就跑了,跑到县城傍大款。王老二心想,那苟飞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不就是一个卖新能源汽车的人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奶奶的,狗眼看人低。他心里希望,李英总有一天会回来,能早点儿回来。每一次看见李英挽起苟飞的胳膊,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心里乱糟糟的,不住朝地上吐痰——即使没有——也要发出一阵怪声音。不过,李英过得好总比受苦要好,他心里也一阵自我宽慰。王老二曾经偷偷把苟飞家的电线拔掉,也扎过他汽车的轮胎,他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地道,但他心里舒服。不过,村里人都不想搭理王老二,说他懒,有啥事都躲着他。村里人说,好吃懒做,连他老父亲都不管不顾,现在老父亲都快八十的人了,身体并不怎么好,还要种着自家的三亩多地。
此时,王老二看到李英被苟飞欺负,心里像倒了的醋坛子一样,后来感觉心里像被砸了一块砖头,真他娘的难受。他没有替自己流过一次泪,但看到曾经的女人不被金贵,他的眼窝子一热,流了几行泪。可他又无能为力,只得悄悄在一旁流泪,他不能冲过去,他打不赢苟飞那家伙的——即使打赢了,也不敢打,只是心中悄悄祈求李英早点儿回心转意,能回到他身边来。夜,更黑了,像被谁踢翻了墨汁,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擦干了泪,往前走。眼不见心不烦,他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先离开。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从没有感到自己如此渺小,真的,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作为一个男人有什么用。
王老二又擦了一把泪,一摇一晃向前走,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硬拉了一下,那裤子刺啦一声响,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毛线裤,往里面直灌风。
三
小孩子哭泣的声音又传过来,钻进王老二的耳朵里,听声音像在不远处,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一阵话语:“我让你告诉老师。”王老二本不想去管,但凄厉的叫声还是忍不住让他往前走,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走向前去,发现两个男孩子正围着一个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看样子是高中生。那两个男孩子看见有人来,就停住了手,有点害怕,不知道是跑还是继续待在那里。王老二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他想转身离开,这事跟他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王老二感到有点冷,往上拉裤子时,那个洞又变大了。他想早点离开这地方,在昏暗的路上又走了几步,两个男孩子打骂声更大了,他越不想听,那声音越传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让你喊,还喊呀!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让你告诉老师!下次还敢不敢?”
被围的男孩不说话,哪怕妥协的一个字也不说,他应该是憋着一口气,闭着嘴就是不吭气,打疼了才发出“啊”一声。王老二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变长,变暗,又变长,他喘着气。可是那哭声太大了,哭泣声勾着他的心,王老二还是没忍住,折回来了。王老二走得急,差点没摔倒,赶紧定了定神,大声吆喝:“快给我住手,想干啥?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两个男孩子这才住手。高个子的眉心边有颗痣,长头发,下手挺狠的。躺在地上的男孩书包扔在一边,拉杆箱的手柄也断了,里面的衣服散开着,那男孩喘着粗气,很明显受了惊吓。其实,王老二完全可以走开的,他不想管这些事情,这么多年他被人打的次数那么多,很少有人拉开。他开始装作没有听见,又拄着棍往前走了几步,但那男孩子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耳朵,不做点什么,他心里难受。
“你找死呀!赶紧滚蛋!”王老二手里握着一根大棍,从地上捡起的,本来拄着走,那两个男孩子愣住了。
“你俩——不知道吗?不能欺负人,你这俩小乖乖,以后还敢不敢?”王老二对面前的两个小男孩子吓唬着说。两个男孩立在那里,不说话,腿在打颤。在王老二面前,还是有些怕的,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棍。
那瘦个子男孩哆嗦着说:“不敢了……”
“再欺负人,见你们一次打一次。滚!”王老二大声吆喝一声。
两个男孩子好像听懂了,这是在放他们走,赶紧跑掉了。那两个男孩子刚走,躺在地上的学生才哆嗦着慢慢站起来,他把灰蓝校服弄平整,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一阵疼,已经渗出血了。那学生先是把书包拿到自己的身边,后来去拉拉杆箱,拉杆断了。
“你被人欺负了,就不会还还手?”王老二有点看不起那男孩子。
那男孩子只是擦眼泪,不说话,低着头看着他的拉杆箱。
王老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曹亮。”曹亮又说了声:“谢谢你,叔叔。”他还是知道感谢的。
王老二挪动着脚步继续向前走,没有任何声音,他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曹亮擦干眼泪抬头看时,王老二已经消失不见了,前方依然是一片豆黄色光的路灯。夜色弥散着,但路的尽头是明亮的灯光,一直耀眼,那一闪一闪的霓虹灯也开始舞动起来。昏暗一边的是城乡的结合部,而另一边则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声音嘈杂。
曹亮没有停住,继续向前走,他知道,此时公交车已不运行,他要步行回家。他走得很轻,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没倒。那是一条狗,流浪狗,没人管,身上有树叶子、菜叶子和饭汤,全身脏兮兮的,腿一瘸一瘸的。狗眼泪汪汪的,曹亮抱起小狗往家走。那狗没了尾巴,秃尾巴,长得并不威武,相反,有点小。那狗喘着气,一定是饿坏了,听到有声音来,就呜呜着往曹亮怀里钻。曹亮有点可怜它,他知道那狗一定遭遇了什么事,小眼睛像在流泪,身子蜷缩在一起,全身发抖,好像是害怕,也好像是冷或者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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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见《小说林》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