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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变成“我们”——以文学为例试论如何促进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
来源:文汇报 | 霍艳  2026年03月18日13:10

当“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之际,新大众文艺迎来了一波发展高潮。

以文学为例,推出了各种以“新大众文艺”为名的丛书、专栏。花城出版社率先推出了“新大众文艺丛书”,收入东莞六位新大众写作者的诗文集,紧接着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推出《不负星光·新大众文艺丛书》第一辑,收录失聪诗人左右的《万籁俱寂》、油漆工白保林的《驼峰山下》、饺子馆店主柴治平的《一根纸烟燃烧的时间》等七部作品,接下来读者出版集团还将和张慧瑜合作推出“劳动者的诗与歌·新大众文艺丛书”。《中国作家》《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文学刊物也纷纷开设“新大众文艺”专栏或推出专刊。

但通过对这些作品的阅读,不难发现一个问题,即作品质量比较参差,有些作品内容单薄且在文学性上有所欠缺,还有作品被爆出“异曲同工”现象,如果按照正常的编辑、出版标准,它们还应该继续打磨。但眼下各家出版社、刊物为赶上这波风潮,到处寻找能创作、具有鲜明身份标签的“素人”,迅速把他们的作品结集,虽然看起来热闹,但长此以往,有“拔苗助长”的风险,并不利于新大众文艺的健康发展。

当下,“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并得到各界肯定,激发了全民族的文艺创造力,衍生出丰富的创作形态。但下一步,应该更多思考如何提升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质量,使其不断涌现出精品,形成一个又一个高峰,由此提振全民族的精神风貌。

作为专业文艺工作者,该如何促进新大众文艺的高质量发展?我尝试以文学为例进行探讨。

首先,不要因为是“大众”就降低标准。在面对文学爱好者或素人写作者时,我们总是不自觉地降低标准,更看重情感的表达而不是修辞的准确、结构的精妙,评论也更多谈及创作意义而非作品质量。一是因为我们对于他们的创作缺乏信心,刻板地认为“业余”就不如“专业”,二是缺乏真正适合他们的评价标准,只能生搬硬套。比如新大众文艺的文学创作更具即时性,内容短小精悍,情感高度浓缩,原来那种百科全书似的、长篇幅、细节聚焦型的经典写作标准就不适用于他们,他们也很难得到传统评论界的关注。还有编辑常以成功作品为标准硬套在他们身上,比如《我在北京送快递》大火之后,再有素人创作者想要出书,编辑就要求他们向《我在北京送快递》靠拢,家政女工李文丽就说:“编辑让我像《我在北京送快递》那样改,说要减少‘主观视角’,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改。”除了不会修改,文本原来的个性色彩也被损失。所以应该制定一个更符合他们创作实际的评判标准。

其次,不要单独设置栏目、产品线,让这些作品画地为牢。现在文学刊物通常给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单独开辟一个栏目,虽然能让他们更好地被看到,但也把他们束缚起来,使其总在小圈子里打转。专业作家的小圈子被人诟病,但“新大众”也抱团取暖,不看圈外的作品,局限在各自的回音室,失去了更广阔的讨论空间。

资深媒体人邱兵曾进行深刻反思:“在社群与圈层日益细分的环境中,写作往往只在‘熟人’或‘同好’之间流通,不同立场之间缺乏倾听,不同经验之间缺乏碰撞,削弱了文艺作为公共对话机制的功能。当写作失去公共性,它就很难承担起超越个体经验的意义。”于是他创办了一个“所有人创作,所有人阅读”的公共写作平台“天使望故乡”,有微信公众号也有杂志书,有文学作品也有人物纪录片。作为一本新闻人创办的文学杂志,《天使望故乡》每期聚焦一个主题进行公共表达,第一期的主题是“中国人的账本”、第二期的主题是以《明天会更好》为代表的流行音乐,这些主题其实是一个对大部分人产生影响的标记物,每个人都能找到角度切入,在个体经验的表达中,又达到群体记忆的召唤,同时它又具有一种时代性,通过不同年代普通人日常的微观视角,记录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宏观变迁,具有独特的文献价值和社会意义。

《天使望故乡》就像是一个文学社交媒体,让不同的人群相互聆听,让不同的经验相互碰撞,试图重建一种公共性。撰稿队伍里既有专业创作者,又有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匿名网友、学生、教师、国企职员、灵活就业者、公务员……各种身份、背景的人群被放置在一起,平等地讲述自己的生命体验。在形式上,它不以文体进行分类,而是采取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的自由形式,有些是工整的文章,有些则是一个帖子、一段话,每个人的表述风格都得到尊重。在传播方式上,它既有微信公众号能确保每篇文章的阅读量,又有纸质出版物满足普通人想把文字变成铅字的梦想,还有短视频拍摄写作者的创作和生活。这对于局限于纸质印刷、传统文类标准,且文章之间缺乏关联的文学刊物提供了借鉴。

第三,专业和业余创作者之间应相互促进,取长补短。专业创作者不光要积极融入新大众文艺浪潮,发挥自己的专业力量,也要与业余创作者相互借鉴、协同创新。

在京郊的“新工人文学小组”,北京大学教授张慧瑜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不计酬劳、甘于奉献,为工友们指导创作、编辑文集、购置书籍,帮他们组织活动和征文比赛,邀请自己的朋友前来授课。他还为文学小组发展出谋划策,利用自己高校教师的身份和对学术、大众话语的转译能力,起到了一个沟通学术与现实、官方与民间的中介作用,既撰写论文将文学小组推向学界,又接受采访把文学小组介绍给大众,让这群写作者被更好地看见,获得尊严与认同。

对于许多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来说,他们的创作缺乏一个关键环节——“修改”,而这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知识分子帮助工农修改作品是我国文艺发展一项宝贵的传统,延安时期《解放日报》曾开辟“大众习作”栏目,里面不少文章是由原作、编辑的改作和修改说明三部分组成,可以明显看出通过专业创作者的建议、修改,原作文学质量和思想水平得到了明显提升。新中国成立后,作家荒草继续扮演着“修改者”的角色,在他的帮助修改下《高玉宝》这部作品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他甘愿做一个幕后的无名英雄。

在“新工人文学小组”里,最受工友欢迎的同样是修改环节,来自高校的志愿者们对小组成员作品一对一点评,并提出修改意见。近年他们进一步扩大范围,从第八届“劳动者文学杯”征文比赛开始设置了“入围精改”环节,对于每篇入围作品,评委都会给出详尽的修改意见,帮助作者在进入终审环节之前继续打磨,让最终呈现的作品不留遗憾。

专业创作者不光能帮助“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提升质量,也能从他们身上汲取营养。近年来,一些青年写作者开始尝试写作现实题材,但在具体写作过程中暴露出他们对于社会运转的不熟悉,细节显得虚假,这是因为他们缺乏对于基层社会的接触、对现实充满了简单想象。但是一些基层文学爱好者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和真切的现实实感,却缺乏对热门议题的关注,文学语言和美学风格都较为传统。如果能建立一种机制使这两个群体相互帮助、取长补短,对彼此都会是种促进。

面对蓬勃发展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在鼓励的同时还需保持冷静思考,尊重创作规律。虽然人人都能创作,但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创作者,除了天赋还需要后天的努力和不断的练习。社会应该给他们创造更好的环境,不断挖掘他们的潜力,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

在这过程中,不把他们当成“异类”、人为降低标准,而是摸索出更符合他们创作实际的标准,帮助他们切实提升创作质量,为其创建更公平、公开的展示平台。然后再下一步,是努力把“他们”和“我们”融为一个整体,形成一种“专业+业余”的新创作格局。而这指向一种对集体协作式的、连接式的新的共同体的塑造,以文艺为纽带,连接不同行业的劳动者与知识分子,也连接专业与民间、都市与乡村、中国与世界。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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