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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齐妙:和徐敏一起跳舞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 | 齐妙  2026年03月26日08:23

在过去的日子,徐敏会在夏天的傍晚开上摩托车带我去郊外兜风。她总是把车开得飞快,我在后面抱紧她,兴奋又害怕,一直喊着:“开慢点儿!开慢点儿!”在河坝上,徐敏把我抱下车,她说我是胆小鬼,和我爸爸一个样儿。徐敏是我的后妈。她说我时我没有犟嘴,可那并不代表认同。很多年后,当我经历过两段婚姻,我才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一点儿没错。

现在,徐敏已经老了,她早就不再骑摩托车了。六年前,刚和我爸离婚那会儿,她买了辆老头乐代步车,出去买菜、逛街都开着。那时候,我和她的联系还没有断,我带着大儿子耀耀和小儿子乐乐去东风街看她。徐敏不在家,耀耀和乐乐骑在行李箱上,我就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等,太阳照得我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我就看见骑着老头乐的徐敏从东风街口拐了过来。她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过于宽松的白色 T 恤。迎着光,我看着她开车慢慢靠近。那次见面,让我突然意识到,徐敏老了,她好像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讲究又爽利的徐敏了。

东风街当年住着不少模样周正的女人,可论起惹眼,没人能比得过年轻时的徐敏。她长得不算出挑,小头小脸,个子也矮,但胜在皮肤白,是那种太阳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瓷白。更难得的是她会打扮,最懂怎样扬长避短。她未出嫁时跟着老师傅学过做旗袍,当过几年裁缝。只是那年头肯做旗袍的人少,她也就改做了几年褂子、裤子。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衣柜里除了挂得满满当当的旗袍,还有各式高腰阔腿裤、喇叭裤,鱼尾裙、收腰连衣裙。她来我们家时,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印象中,她每天穿的衣服好像总也不重样。那时我就隐约感觉到,街上的邻居们似乎并不喜欢这样张扬的她。

我们住在东风街上一座两层的老房子里。东风街嵌在老城区深处,路又窄又挤,一到下雨天,街面上坑坑洼洼的污水,总会溅得人一身脏。街上的店铺门面都不大,挤挤挨挨开了多年,生意不温不火的,招牌也早晒掉了颜色。打街头数起,有陈姐香火、王家煎饼、八珍园卤肉、赵二家啥牌子也不挂的水果店、俏俏理发店,还有街尾一家大馒头房。徐敏来我们家的头一年,就在一楼开了间毛衣店。那时候店里总有很多人,街上的男人们来我家聊天、打牌,徐敏就在那儿织毛衣,好茶好水地招呼着。有一天我的同桌告诉我,他妈说徐敏是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我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因为这事儿,班主任让我在烈日下站了一节课。其实那时候我也说不上多喜欢徐敏,可他不该当着我的面那么说她,传话也不行。

回家后,徐敏给我洗脚时,我给她传了同学的话。徐敏听了大笑起来,说,她们爱说啥说去,我可管不着,不过啊,茶水费我赚得老开心了。我才知道徐敏每桌都收五元的茶水场地费,而那些钱很大一部分成了我阔绰的零花钱的来源。后来,我爸托跑运输的姑夫从东北给徐敏带来一件貂皮大衣,毛领蓬松又亮堂。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徐敏一早就穿上了貂皮大衣,她先去王家买了一兜煎饼,去赵二家买了一把香蕉,又去八珍园买了猪头肉和几根猪尾巴。沿途,她跟在店门口的女人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一副关系亲密的样子,我跟在后面看到那些女人转过头就拉长了的脸,那样子真的很好笑。

这次来看徐敏前,我刚和梁超打了一架。

梁超是我的二婚丈夫。第一段婚姻散了后,大儿子耀耀跟着我,乐乐留在了前夫家,我总趁空接乐乐过来住几天。这已经是梁超第二次对我动手了。打架的起因不值一提。放寒假了,我把乐乐接到家里来,耀耀、乐乐和梁超的小女儿悠悠玩闹时,不小心把悠悠弄疼了。梁超就急了眼,没轻没重地数落两个孩子,抱着悠悠要走时,狠狠踢了耀耀和乐乐。两个孩子吓得缩在那儿不敢动,我压着火气说了梁超两句,他放下悠悠抬手就打我。我太清楚他气的是什么了,哪是为悠悠,不过是看耀耀跟着我,乐乐还常来家里,他心底不舒服还不好说出口罢了。

我的眼睛和脸都被梁超打肿了。

那天中午,梁超把家里的门反锁住,抱着悠悠就走了。耀耀和乐乐一直在我身边哭。我疼得厉害。我说,别怕,孩子,让妈妈躺一会儿。我靠在床头上睡了一觉。就是在那个梦里,我梦到了徐敏。她骑着摩托车带着我,我在后面结结实实地抱着她,车子像风一样蹿出去。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个梦,像我小时候做过的无数个飞翔的梦一样,充满自由和满足。我和儿子从厨房的破窗户逃了出来。我们住在二楼,想逃并不难。拉着儿子走在小区时,我心里怕极了,我怕碰到梁超,怕他打我,也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们娘儿仨在街上走了很久。乐乐走累了,问我,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去哪里?我爸已经再婚,住在陈阿姨家里。离婚时,我爸净身出户,东风街上的房子给了徐敏。三年前,我与彭光离婚时,我和徐敏大闹了一场,至此断了联系,如今哪儿还好意思再登门呢。我抱起乐乐, 牵着耀耀继续走,走到公交站时,我决定还是去我爸那里落脚,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我爸对于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欢迎。陈阿姨出去逛街了。我爸看到站在门口的我们,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下。我带着孩子挤进房间,说,爸,我们都饿了,有什么吃的吗?我爸去厨房下面条的时候,我们娘儿仨就坐在沙发上,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满了零碎的东西,杯子、遥控器、黑色笔记本、堆成一座小山的瓜子皮,指甲刀旁放着一块咬了几口的桃酥。我们坐着的沙发背上也搭满了衣服。在我们东风街的家里,徐敏总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爸从未操心过家务,看起来陈阿姨也并不爱做家务,难怪他们俩能走到一起。我爸端着面出来后,我说,爸,我给你收拾收拾家吧。我爸摆摆手,说,可别了,你陈阿姨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你再给她整丢了,她又要发火。我有点儿难过,我爸这把年纪了还过得这般小心翼翼。傍晚时,陈阿姨回来了。她一进门看到我们娘儿仨,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也就愣了一两秒,很快就堆起一脸笑。她跟耀耀和乐乐打招呼,说小伙子都长这么大了。然后她就拿出逛街买的衣服要我们看怎么样,我爸很会夸,说得陈阿姨笑个不停。我也是第一次见我爸这么会哄人,以前他成日喝酒,在家里没个好脾气。陈阿姨说,她在外面吃过了,今天逛街太累,她要早点儿睡,让我爸带着我们出去吃点儿。说完,陈阿姨叫我爸去了卧室。我坐在外面听见卧室门小心翼翼地关上了。

晚上,我们在楼下的小摊儿上吃了顿烧烤。耀耀和乐乐吃得很开心,俩人在那儿打打闹闹。孩子的忘性大,打过哭过一会儿就忘了。这样挺好。我爸乐滋滋地在那儿喝着啤酒逗他俩玩。在小区门口,我爸站住了,他好像是突然想起来要说这句话,而不是憋了一个晚上。

他说,要不你们晚上去小区门口的宾馆住吧。你陈阿姨睡觉浅,休息不好第二天会头疼。我笑着答应下来,我说,好呀,我们好久没住宾馆了。我知道我们的到来已经给他造成了困扰。我爸帮不了我,我也帮不到他。不给他添麻烦,也算是我目前唯一能尽到的孝心了。

宾馆里暖气很足。耀耀和乐乐进了房间就要下围棋。我没想到他俩跟我逃跑时还没忘记带上他们的围棋。他俩从三四岁就开始下围棋了,是我的前夫彭光教给他们的。彭光聪明,围棋、象棋、五子棋都玩得很好。我第一次在电子厂里见到彭光时,他就和工友们在宿舍前的苦楝树下下象棋。我高考落榜那年,去北京投奔徐敏打工。徐敏指着人群中那个高个子对我说,他叫彭光,是个顶聪明的小伙子。徐敏看好彭光,她说彭光绝不可能一辈子打工,他和别人不一样。徐敏说得对,我和彭光结婚后,彭光先是跑销售,后来又做起代理,我们离婚的时候,他已经在太城西部开了三家连锁超市。彭光也教过我下围棋,可我脑子笨,走不上几步棋就被他包围了。就像在我们的婚姻中,他偷偷在外面找了个女人,却还要把我的两个儿子都从我的身边抢走。我一点儿也不想记起那段争夺抚养权的过往了,在一张你爱了很多年的人脸上同时看到一副丑恶的嘴脸,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耀耀和乐乐下着棋,没一会儿就笑着打成了一团。乐乐总爱跟哥哥耍赖,他才不管什么下棋规则。他要一次下三个棋子,一口就吃掉耀耀的白棋。耀耀气得直叫,妈妈你看乐乐。我抱住乐乐佯装要打他。耀耀又说,好了,妈妈,我们睡觉吧。我这个大儿子总是这么疼爱他的弟弟。他俩跟着我折腾一天,爬进被窝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我摸着他俩温热的脑袋,感觉自己就像个猫妈妈,带着一窝流浪猫游荡在这个阔大的世界。我哭了,有很大自艾自怜的成分,来到我爸跟前的这一天,他都没有问过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转念又一想,我不也没敢问他过得如何吗?我们早就拥有了水手般的灵敏,在生活的这片大海里,谁经过了怎样的风浪,在碰面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心照不宣了。我脱掉衣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床上,像是抱住了坚实可靠的海岸。

一天一夜过去了,梁超没给我打过电话。

吃早饭时,我咂摸着昨夜的梦。我又在爬一个陡峭的高坡,站在坡下面时我就知道,这次指定也上不去了。我做过很多次这种梦,每次都费劲地爬到一半时就往下滑,有时候眼看要爬到顶了,也总会刺溜一下落到底。可是在昨夜的梦中,在我向上爬时,忽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推我,看不见模样,只是感到那双手把我稳稳地推到了坡顶。徐敏以前说过,梦里爬上高坡、遇见大水都是吉兆。我隐隐有些高兴。我快四十岁了,也到了人家常说的四十不惑的年龄了,可我感觉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我害怕在天桥上和桥洞下走过时被算命先生叫住,好像那些来自未来的预言会顷刻间要了我的命。这么一来,也让我清晰地知道,我是多么想好好地活在这片大地上,就像夜间我的整个身体牢牢地抱住床一样。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投靠徐敏。我看着微信里不足一千元的余额,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东风街的家可以收留我们娘儿仨了。在公交车上,我劝服自己,为什么不能去那儿住呢?按理说,那房子本该有我的一份。如果徐敏真不收留我们,我就跟她好好掰扯掰扯。

我有三年没来东风街了。在东风街站点下来的时候,看着周围新起的高层、新开的广场,那种感觉像是游客被扔在了完全陌生的地界。现在广场的位置是曾经的批发市场,我们家的日用品都是徐敏带着我在这里买的。那个两层楼的老电影院也没有了。电影院的老板娘是徐敏的朋友,徐敏和老板娘坐在后面聊天或是在外面学习跳华尔兹时,我在那儿看了一场又一场《霸王别姬》《大话西游》《黄飞鸿之西域雄狮》,还有《甜蜜蜜》。不得不说,我的前夫彭光长得和黎明还是有几分神似的,在电子厂里徐敏指着他给我看时,我看着彭光瘦削的脸,突然就想到了电影《甜蜜蜜》中黎小军骑着单车带李翘穿梭在香港街头的场景。现在想来,我和彭光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带有滤镜的。我看到这个位置现在是一家叫作海洋之星的洗浴中心。这个世界和人的变化一样,让人猝不及防。直到我带着耀耀和乐乐穿过广场的背面走进东风街时,我的身体才一下子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东风街像是被这个快速发展的城市遗忘了,香火店、煎饼店、水果店、馒头房还是老样子,除了门头的颜色变得更灰更脏了,老板换成了他们的儿子、儿媳,时间在这条街上放慢了它的流速。快走到我们家楼下时,我紧张了。如果徐敏把房子卖了呢?如果她也找了老伴儿呢?耀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才带我们来看姥姥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六年前,哪怕徐敏和我爸已经离婚了,我还是有事没事往东风街跑。真正决裂是因为彭光和我闹离婚,我一时想不明白,在家里割了腕。出院后,徐敏把我接回东风街照顾,那段时间我脾气反复无常,看谁都觉得亏欠我。徐敏因为我割腕这事数落我。她说我是糊涂蛋,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了。我以前最听她的话,那天却揪住她的话不放。我说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好男人。要说眼瞎,你比我还厉害。我又说,我当然比不过你,离婚了还能霸占我们家的房子。那天,我们俩一直吵,我也一直在摔着家里的东西。最后,徐敏哭着出去了。

那天,一直到天黑,我的魂儿好似才回到身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家,我知道徐敏这里我是没办法再住下去了,便趁着徐敏没回来离开了。自那以后,我便再没回来过。

走到赵二家的水果店前时,我就看到了我们家的小楼。房子外面新涂了一层淡绿色的墙漆,一楼的门面改装成了落地大玻璃窗,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从里面出来。走近了就看到里面挂着的一件件黛青、玄黑、青绿、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的照射下洇出一屋子细碎的柔光。门前挂着一块紫檀木招牌,上面刻着“青梧里”三个烫金大字。我牵着耀耀和乐乐站在门前,想到这个房子可能已经被徐敏卖了,心里一阵黯然。正当我牵着耀耀和乐乐的手想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是徐敏的声音。我的心里忽然就亮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徐敏盘着发髻,穿着墨绿色竹影旗袍,正俯身在一条长案板上铺展着布料。

耀耀松开我的手跑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徐敏。徐敏没有搭理我,她抱着耀耀亲起来,又冲着乐乐招手。我局促地站在屋子里。乐乐不动,他两三岁的时候还和徐敏很熟,这几年未见,该是不记得这个姥姥了。我往前推推乐乐,说,去跟姥姥要好吃的。乐乐很信任地看看我,跨着小步向徐敏走了过去。徐敏带着孩子上楼时,我才好好地打量起这个店铺。

徐敏把这个几十年的老房子收拾得真好。墙面上悬挂着大幅云海纹样的刺绣屏风,店里的照明灯是仿油纸伞造型的布艺吊灯,暖黄色的光透过伞面变得更为柔和,几个微黄的射灯又不偏不倚地投射在旗袍的盘扣、刺绣处,模特身上的旗袍显得更为明媚精致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徐敏为我做的那些裙子和毛衣,她总会别出心裁地在领口、腰身、袖头为我做出一些小捏褶、绣花、镂空之类的设计,她知道怎样抓住别人的目光。这装修她一定没少花费精力。突然想到六年前她刚和我父亲离婚那会儿,披散头发,白色 T恤、大短裤,想来那该是她生命中最不讲究的一段时间了。在我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徐敏开过毛衣店、五金铺, 走街串巷卖过粮油,后来她还拿出几万元进了一批白酒,可惜被人骗,收到几十箱假酒。那次以后她远去北京打工,寻找新的出路。反倒是父亲,他开的商贸公司破产后一蹶不振,终日和他的各路朋友在外面喝酒。我见过徐敏多少次失败,就见过她多少次振作起来。她高盘头发,穿得时髦精神,从不失体面。只是没有想到,人到老年,她的精气神儿恢复起来也这么快,真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晚上,徐敏让我盯着楼下的店铺,她要带着孩子去楼上包水饺。这是我进门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说完,我看见她把一瓶红花油放在了离我很近的案板上。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在呼呼地吹打着玻璃窗,我用红花油涂抹着红肿的脸,走到门口的玻璃前往外看。街上一个一个门头都亮了起来,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有人在大声地和路过的朋友打着招呼,眼前的一切就和东风街无数个过去的夜晚重叠在了一起。徐敏店里的生意很好,每天一过九点就有顾客上门,还有外地的顾客从微信发来尺寸定做。徐敏让我接待进店的顾客,她则整日脖子上挂着一根软尺,戴着老花镜,伏在案板前打版或是缝制。我问她怎么不用缝纫机,这样一针一线要缝到什么时候。徐敏先是不说话,后来才悠悠地说,慢有慢的好。这次回来,我发觉徐敏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就是从前的徐敏像火,火急火燎地忙着往家里赚钱,忙着和街上的女人斗气,忙着要点燃身边的人。倒也不是因着她又老了几岁,而是现在我看着她默不作声的背影,反倒比她以前东闯西闯的劲头更沉稳有力量了。这也是我来了一周了仍然不敢把我想和孩子以后住在她这里的打算说出口的原因。

一天晚上,梁超终于打来电话,我心里居然升起一阵喜悦。我这才羞愧地发现,其实我还是在暗暗希冀等待着他的道歉。梁超不是来道歉的。他说你要么抓紧回来,要么就不要回来了。我挂断电话,身子一直抖个不停。耀耀和乐乐站在我的身边,他俩担心地看着我。我看见耀耀紧紧握着的拳头,乐乐则在碰到我的眼神后,低头擦起了眼泪。乐乐太敏感了。我知道这是我们长期分离给他带来的伤害。我嫁给梁超时很仓促,当时我自己带着耀耀生活很是困难,梁超出现了。梁超说,他会疼爱耀耀,也愿意接纳乐乐,他让我相信他会给我们幸福的生活。现在想来,我真是糊涂啊。我幻想着依靠别人给我带来幸福,却忘记了当我把幸福的开关交到别人手上时,人家随时可以对我关闭啊。

那晚我从卧室下来,走到一楼的店铺。徐敏穿着长袖丝绒的旗袍坐在案板前绣花。屋子里很静,还能听到楼上耀耀安抚乐乐的声音。我走到徐敏身边坐下,说,让我跟着你学做旗袍吧。

徐敏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还是整理整理情绪,想清楚了再说吧。我的脸倏地热了起来,刚才我在楼上接的电话想必她都听见了。徐敏接着说,这里你只管住,这是你的家,谁也撵不走你。看我不说话,徐敏指着案板上的另外一个软尺说,你学学量体和认面料吧,先给自己做件旗袍,要是还行,你就在店里干,要不然你出去找活计,耀耀和乐乐放在我这儿管着。

我便跟着徐敏学起了做旗袍。徐敏说做旗袍得先把料子摸透。像香云纱、重磅真丝这类上等面料,多是留着做高端定制的,到底是一般人家穿不着的,东风街上一年也接不着几单这种生意。主流还是素绉缎,做婚服的姑娘都爱选它,垂坠感好,缝出来的对襟线也直挺。徐敏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旗袍说,现在流行的还有粗纺真丝、丝麻混纺、三醋酸仿丝这些料子,既日常又有气质。不管用哪种料子,衣型都是关键。咱齐鲁的旗袍不像江南的纤巧,要的是端庄大气,讲究挺括规整,领角比寻常旗袍要多描一道斜痕,做出的元宝领或方领更立体有筋骨。从打版、烫省到装袖、做领,这二十多道工序你慢慢学吧。

徐敏慢慢开始教我给旗袍绲边。她说,每厘米缝三针,要缝差不多六米,针脚得密,线要埋进布缝里,这几千针走下来不能有半分痕迹。我按照徐敏的要求坐在案板前缝,我盯着针眼,一针又一针,我感觉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跟着针尖飞起来,也深深地埋进了布里面。我把自己也缝了进去。我从未如此踏实过。

梁超出现在东风街是在两个月后。春节时,他一直给我打电话,要我回去。我把他的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寒假开学后,耀耀和乐乐已经回到了学校,白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制作旗袍,我已经学会了做旗袍的所有工序。徐敏给我选了一块竹蝶香云纱布料,让我给自己做一件旗袍。

那天傍晚,我正在为我的旗袍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缝制蝴蝶盘扣。徐敏在楼上做饭。梁超推门走了进来。他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把我往外拽。我本能地摸起案板上的剪刀拿在手中。拖拽间,店里的衣架被碰得东倒西歪。我知道,只要被拽上了车,等待我的将会是又一顿毒打。那种恐惧像一种溺水的感觉向我压来。我就是在那时候发现,我的胆子居然那么小,或者更直白地说,是懦弱。我也是在那时候发现,胆小的人发起疯来会连自己也感到害怕。梁超把我拖拽到门口时,我想起了手里的剪刀。我举起剪刀决绝地刺向梁超,就在他诧异地捂住流血的胳膊时,我听见徐敏从楼上跑了下来。徐敏挥着手里的不锈钢锅铲一下一下敲在梁超的头上,梁超捂住脑袋跑到东风街上,我和徐敏就一前一后在后面追起来。在东风街街口,梁超慌慌张张地钻进车里,很快就没了人影。我站在街口,看到一旁仍举着锅铲的徐敏,一副谁也打不倒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六年前,我亲眼看见徐敏在站前广场把我爸和陈阿姨追得狼狈奔逃。我把徐敏手中的锅铲拿过来,拉着她往家走。走了几步我才看见,夕阳还没落山,余晖把东风街照得透亮透亮的。

晚上,我穿上了为自己做的那件黑色竹蝶旗袍。它是用一块黑色香云纱底坯做的。徐敏说,这个重量的丝绸足够挺括。我笑着问徐敏,旗袍怎么样?徐敏让我自己看。于是我走到镜子前,就看到了镜子中的那个女人。她侧过脸轻轻摸了一下立领,手便顺着旗袍一路向下滑去。沿途她经过了几簇茂密的竹枝,还有几只若隐若现的展翅黑蝶,她触碰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温润。她又像在飞针走线时把自己缝进每一个缝隙般,游走在了这件旗袍上。在香云纱旗袍略略酸涩的气息中,她看到了这块香云纱的前世今生——桑蚕丝坯绸在沸水中煮练,再浸入浓度逐渐升高的薯莨汁,草地、烈日、暴晒,坯绸逐渐变为深棕红色。傍晚,坯绸的一面被包裹在厚度均匀的河泥中污化,然后是封晒、清洗、再次暴晒, 还有反复的踹布石下的碾轧。三蒸九煮十八晒,不疾不徐地淬炼。

她抚摩着香云纱,仿佛是在抚摩着自己的生命。

等到我回过神来,我发现徐敏向前走了一步,她沉稳地把左手伸到我面前。我笑了,转身接受了她的邀舞。我从来没有跳过华尔兹,但那手掌所给予的温度,让我有了毫不畏惧的勇气。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我随着徐敏的脚步旋转。旗袍们也转动了起来。于是,黛青、茶白、杏黄、樱桃红,诸多色彩牵扯着拥抱在一起,她们如漫天花雨,如涓涓细流,涌向我们。

【齐妙,山东泰安人,近两年开始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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