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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3期|云舒:寻找001号币(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3期 | 云舒  2026年03月23日08:19

当我的目光从那一堆1951年的旧账簿里收回来,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小灰楼档案馆的资料柜上。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跟着阳光的挪移向窗外望去。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梧桐树外延是两个花圃,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旺,月季花前面则是一片绿色草坪。这几天来,每当我从故纸堆里抬起头,就不自觉地向窗外望去。我的目光会掠过梧桐的枝丫,漫过月季花海,最终停驻在草坪中央那条镶嵌着仿贝币、通宝、银元的“货币大道”上,再缓缓移向铁艺大门,我在心里一次又一次试图还原郭婉君当时看到的场景。

我是三年前调到行史编撰办公室的。踏进铁艺大门那天,看着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色的小灰楼,我还在美滋滋地想,倒真像是修得了正果。我在基层行干了三十多年,从柜员到经理再到行长,就像史志办的周主任说的那样,你这天天在市场上拼刺刀,也该缓缓了,来我这吧,发挥发挥你的特长。

史志办的老周是我们分行原办公室主任,也是我的校友。当年我被业务指标考核得焦头烂额时找过他好多回,希望能从前台一线转到后台二线,理由当然是爱好文学了。当年在学校时我们曾经是一个文学社的。可这位师兄总是说,专业条线的含金量多高啊,可别犯傻。后来我们同学聚会,我的同桌跟我说,你别听老周的,他就是个滑头,谁让你是“宁公主”呢。

宁是拧的谐音,这是当年老周给我赔礼道歉时他的解释,他当时说,我们是觉得你能坐得住,才给你起了个“宁公主”的雅号,没有恶意。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课外实践时我们因为当时展柜里那张泛黄的冀南币用的是不是狼毒纸而争执不下。他当时就说了句,你可真拧呀。再后来我就不再提转岗的事了,没想到刚退居二线,老周就把我调到了行史办。他还美其名曰,你上学时就爱研究金融史,快退休了,师哥给你个圆梦的机会。

可是这个梦真的不好圆,我发现自己上了老周的当。倒不是我怕干活儿,关键是历经一次次搬家、一次次机构改革,有些资料缺失了。成立时的老人除了郭婉君健在,其他人都离世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我跟同桌抱怨,她哈哈一乐说,你不想想老周是谁,他可真会用人。

抱怨归抱怨,但活儿该干还得干。于是我就泡到了档案馆里。说是档案馆,实则不过是个宽敞的大开间资料室。我报到的第一天,老周领我进来时,指着窗前的一张老式办公桌告诉我,这是咱们老前辈郭婉君当年的工位。我当时还挺乐观,心想资料缺失就缺失吧,座椅虽然不会说话,但郭婉君可以呀。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将人民银行与我们行分家前的资料逐一梳理,还特地跑到人民银行资料馆,却发现这些资料大多只是纲领性的概述,缺乏详尽的佐证。比如,1949年1月,我们行开业之际,石门17家票号联袂送来了一块“裕国利民”的牌匾。那块牌匾如今仍悬挂在小灰楼纪念馆的展厅,可除了17家票号的名字外,便再无其他详尽信息了。我去找老周求助,老周让我去隔壁的钱币博物馆找找信息,他说抗美援朝时期,我们行为了响应捐赠运动,支援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作战,曾发行过一批纪念币,其中牌匾上的裕林号林少掌柜就买了不少,他个人捐赠就够买一架飞机了。

钱币博物馆的小刘很快就帮我调出一份1951年的旧档案,他说周主任都来查过多少回了,就这点内容,然后从档案中翻出了一页泛黄的捐赠记录:

抗美援朝期间,总行发行过一批特殊纪念币,面值十万元新币,总共100张,编号依次从001到100,每张都印着麦穗与齿轮的图案,背面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字样。

档案记载,裕林票号的少掌柜林少白,一口气买下五十张,合计五百万(新币)。

档案末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用钢笔书写的小字,林少白又将49张捐赠给银行,只带走了001号纪念币。

我问小刘,如今那49张纪念币在哪里呀?

小刘说,在咱们行的金库里,和那张牌匾一样,都是珍贵的文物。

我又问,那林少白为啥偏要带走001号币?

小刘说,这问谁去呀,买了那么多,估计是想拿走一张做纪念吧。

我又多了一句嘴,问,他们就没找过001号吗?

小刘说,当然找过,去年组建钱币博物馆,在钱币市场地毯式搜索了一遍,又在报纸上网站上发了寻币启事,从钱币市场找回了编号68的纪念币,同兴票号后人看到启事,主动捐赠了编号74的纪念币,但是其他的信息就没有了。不过他们也没放弃寻找,如今寻币启事还在钱币博物馆网页上置顶着呢。

我顾不上再跟小刘磨叽,就要了同兴号后人李强的电话,当即就把电话打了过去。在跟李强约见面地点时,他爽快地说,您多走几步,从小灰楼往南300米到中山路,往西200米路北的鸿运酒楼就是咱家。

鸿运酒楼我去过,不算大,但是价格亲民,而且还有一道看家菜海参扒肘子特别受欢迎,门前每天排着长队。你说肘子这么受欢迎就多做点吧,可是他们每天就做100份。我当时还想这才叫会做生意,肯定是有高人指点,如今看来应该是血脉里自带的基因。

李强知道的情况也很有限,他说当年留在这条街上的就他一家了,其他的早就回山西老家了。说完又补充道,裕林号的林家移居到马来西亚了。他说他们家和林家关系最好,当年林家票号就是他爷爷帮着盘出去的。

我纳闷,这么大的事,为啥林家不亲自处理。李强说,还不是那些纪念币闹的。林家老掌柜怕再捅出更大乱子,装病把少掌柜召回了马来西亚,还怎么可能再放他回来。

我说,林家老掌柜让他回去我能理解,省得他一冲动再捐银两,但是也不能因噎废食呀,票号转让总要让少掌柜的回来处理吧。

李强说,那可不行,林少掌柜一见那个女人就犯迷糊,如果再生出事端来,就要了老掌柜的命了。

我说,哪个女人?

李强说,听我父亲讲,当年我爷爷和林少白他们17家票号给银行送牌匾时,林少白看上了银行的一位女员工,他买纪念币就是讨好女员工的。当然,票号响应国家号召是对的,我家也买了8张呢!唉,不提了,还是说林家吧,一下买了50张,够一架飞机的钱啦。

李强很健谈,但是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多。我谢过李强后,买了一份海参扒肘子。他家的肘子是讲究,称完斤秤后先用锡纸包起来,再裹上印着鸿运字号的黄纸。这样一包装,还真是比塑料袋看着高级。李强说,我这黄纸就选的纪念币的颜色。我突然想起,他家不是也买了8张吗,但是只捐赠了一张。于是我问,其他7张纪念币呢?李强不好意思地说,前些年我卖了,不然怎么能盘下这个酒楼呀。

我说,纪念币这么值钱呀?

李强说,当然了。如今你们广而告之,使价格又翻了一倍呢。不过,我这个人知足,我爷爷说了,五分力,用三分,留下二分给子孙。所以我也不后悔,你们银行若觉得亏欠我,就多来吃几顿饭支持支持。

我笑了笑说,那是当然。

回来后,我跟老周汇报了情况,老周让我去一趟马来西亚。                          

一周后,我来到了吉隆坡的林家,见到了林少白的长子。林伊藤又高又瘦,戴一副金边眼镜,虽然腰有些弯,但还能看出年轻时帅哥的影子。我说明来意,林伊藤说他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纪念币在他们家是禁区。当年因为他父亲动用流动资金买了纪念币,导致资金困难,连马来西亚的分号都受了影响,若不是母亲家伸出援手,估计林家票号早就关门了。

林伊藤说,他小时候,爷爷一生气就骂父亲是败家子。有一次他父母吵架,母亲哭着说父亲是借着爱国的名义讨好女朋友。买就买吧,还把纪念币也给了那个女人。

我想他们家一定是误会了,于是赶忙解释,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林少白先生确实买了50张纪念币,后来又把其中49张捐给了银行,但他带走了001号纪念币。

这时林伊藤突然拍了一下脑门,说,这就对上了,我父亲在弥留之际一直说让我找001号,让我告诉001号,他食言了。我还一直纳闷,他这是说啥胡话呢。

我问,001号不是应该在林家吗?

林伊藤说,按说老人都走了,我们当子女的就不该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但是为了帮老父亲完成心愿,找到001号,我想应当告诉你这个秘密。我父亲当年爱上了在银行工作的一个女人,还把我们票号的两盆月季花送给了人家银行,那天父亲以给花浇水施肥为由又来到银行,那个女人说了纪念币的事情,于是我父亲就买了50张。

说到这里林伊藤顿了顿,那张001号纪念币应该在那个女人手里,只是不知她还在不在人世。说完,他对着父亲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马来西亚之行收获不大,但至少确定了一点,那就是001号纪念币与银行的一位女员工有关系。我想这也好办,当时又没那么多分支机构,说不准找老员工郭婉君问问情况就水落石出了。                          

郭婉君是哪天离休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当年入行时,她在我们心里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这样说可不是因为她是我们入行培训班的主任,而是因为她又高又瘦,梳着两条大辫子,就像从民国时代走出来的美人。只是入行培训后我就到基层了,再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她退休的消息,当时我还唏嘘了半天,她长得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哪像六十岁的人呀。

我算了算,一晃三十年过去,她该九十岁了吧,紧迫感让我恨不能马上就让老周带我去见郭婉君。老周说,郭老早就不在咱们银行宿舍住了,二十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手术后就回北京了。咱们要去也得准备一下呀。老周又继续给我介绍郭婉君的情况。他说,郭老是北京人,就出生在白塔寺旁边的帽儿胡同,在过去那就是格格。她呀,一辈子就活了一个情字,为了爱情跟着对象从家里跑出来到了抗日根据地,两个人都在冀南银行工作。郭老的对象南明泉在造币厂,郭老在总行发行库当记账员。1948年他们随冀南银行迁到咱们小灰楼。要结婚那年,她的对象南明泉奔赴抗美援朝前线了,在战场上牺牲后,她没有再找。现在她是跟着她侄孙女郭小桃一起住。当听到南明泉时,我觉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就问老周,这个南明泉是?老周说,郭老的对象,也是咱们行的前辈,哦,这批纪念币就是他负责印制的。

尽管有心理建设,但是再次见到郭婉君时,我还是不能把她和我心中的女神重合。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即便坐着,腰也是佝偻的,头发虽然只是花白,但核桃皮脸和不时抽搐的嘴角深深烙下了岁月的痕迹。老周向她汇报了行里修史编志的情况,还说了正在筹备小灰楼红色金融教育基地。也不知道郭婉君听明白没有,只见她激动地哇啦哇啦讲着,但是我和老周一句也听不清楚,只能半蒙半猜。她侄孙女偶尔也帮着翻译几句,但更多的也听不明白。

郭婉君平静下来后,用别在胸前的手帕擦擦口水,又一边哇啦一边比画着让她的侄孙女打开了床头的柜子,拿出一个笔记本。

郭小桃翻译说,姑奶说这个笔记本就捐给史志办吧,但是她有一个要求,要帮着找回001号纪念币。

我想问问郭小桃怎么是帮她找,想到她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且长期一个人,估计早就把单位当成她的家了,所以才出此言。老周和我鸡啄米般点头,但是郭婉君还是不肯放手,她指了指笔记本又指了指眼睛,哇啦哇啦又说了半天。还是郭小桃解读清了意思,她说,我姑奶说一定要找到,不然她死不瞑目。

翻开笔记本,我才知道这真是个宝贝,里面不仅有17家票号送牌匾的情况,还有当时的场景和感受。我坐在办公桌前,想象着75年前二十二岁的郭婉君坐在这里看到的场景。

那天她刚上传完电报,就听见外面一阵锣鼓声,抬头向窗外望去,就看见抬着牌匾的一众人浩浩荡荡走来,傅行长把这些票号的掌柜迎进去后,让人喊她下来做个记录。

郭婉君在笔记中写道:

牌匾是裕林票号少掌柜林少白和同兴票号的掌柜李立冬倡议,华隆号、正太号等共同制作的。林少白说,这两年通货膨胀日益加剧,法币严重贬值,金融市场混乱不堪,票号经营日趋困难。石门解放、人民币发行,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为此,几家票号协商在人民银行开业当天前来祝贺。经过一番思量,最后决定送一块牌匾。

翻看这些文字时,我在笔记本的右下角竟然发现了一连串铅笔写的林少白,但是这些林少白和笔记本上的内容并无关联。我不由得纳闷,郭婉君为啥要写这么多林少白呢,若不是她有未婚夫,我都要往狗血剧那边想了。

大约半个月后,正当我整理下一条目时,郭小桃来电话了,她问我001号币的情况,我就借用钱币博物馆小刘的话说,人家林家早就移居到马来西亚了,我们和钱币博物馆也去找过了,但是林家人说他们就没见过纪念币。如今这张001号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郭小桃说,那张币肯定在。

我问,你这么肯定?难道你见过?

郭小桃说,我没见过,但是我父亲去世前曾经嘱咐我,让我一定好好照顾姑奶,姑奶为了给我父亲治病,把守了几十年的信物001号纪念币卖出去了。

我一下就蒙了。我说,你让我捋捋,我和博物馆查到的线索显示是林家人拿走了,咋会到郭老手里呢。

郭小桃毫不掩饰地说,哦,我以为你都查清楚了呢,币是林少白买的没错,他买后就把币捐赠银行也没错。但是他给自己留了一张001号做纪念。

我一下就反过味来了,郭婉君应该就是林少白追的那个女人。但我还是问了一句,林少白为啥要把001号给了郭老?

郭小桃哈哈一乐说,爱是理由吧,喜欢是理由吧。

我说,可以是,但是郭老当时有对象呀。

郭小桃说,没结婚吧,那就有爱和被爱的自由。这么说吧,不是我姑奶变心了,是林少白一眼看上我姑奶了。我爷爷活着时说,姑奶年轻时列宁装一穿,两条大辫子一甩,别提多神气了。

我大概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于是说,我们一天都没有放弃找001号币,只是大海捞针,不容易呀。

郭小桃说,我姑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说如果找不到,她到了那边没法见朋友呀。说完她又强调,这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行里,等红色金融教育基地开放,还是有实物才更有说服力吧。

我笑了笑问她,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姑奶教的。

她哼了一声说,姑奶要是能有这心眼儿,不至于这么多年一个人干靠。只要你们帮着把001号币找出来,我就把姑奶的日记本交给你们。

不知不觉中,我就被郭小桃绑架了,尽管这是善意的绑架。

我跟老周汇报后,老周哈哈一笑说,郭小桃还真是找对人了。我不敢确定这在不在老周给我的预定工作内,但我从他狡黠的笑意里明白,这才是他让我到史志办来的原因。

老周说,日记有没有咱不敢说,但红色金融教育基地,光靠文字和照片确实不够,得有实物。

我点点头,心里的那点烦躁被老周一句话给说散了。我说,下一步从哪儿入手?

老周说,郭老当年收下了001号币,后来为了给她侄子治病,又把币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张币在一定范围内流通过,并且很可能是在国内,甚至就在咱们周边。

我问,您的意思是,从当年郭老卖币的渠道查起?

老周说,对。郭老要筹钱给侄子治病,最可能就是把值钱又方便出手的东西卖掉。她侄子在北京,所以大概率是在当时古玩钱币相对集中的地方悄悄出手。比如北京的琉璃厂或者潘家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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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本名张冰,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女行长》《筹算》,中短篇小说集《K线人生》《爱情投资模型》《风从水起》。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等,部分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曾获第七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第三届中国金融文学奖、第五届青稞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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